丧家之犬

    “利用你‘何家人’的身份，继续留在扬江一中，留在柳家的眼皮子底下。他们不敢轻易动你。甚至，为了讨好何家，他们可能还会主动地拉拢你。你就利用这个机会，去接近他们，去探查他们的秘密。尤其是，关于那个‘黑莲教’，和他们那个所谓的……‘尸仙’计划的秘密。”

    “只要你能帮我们，找到柳家勾结外敌、图谋不轨的铁证。那么，我们江家本家，就有足够的理由，以‘清理门户’的名义，对他们，发动全面的……战争！”

    “到那时，你大伯江斌，就是我们江家最大的功臣。而你江瑜，就是我们整个江家本家的……英雄！”

    他的话语在安静的校长办公室里回响，每一个字都充满了煽动性和诱惑力。

    双面间谍？对付柳家？

    江玉看着眼前这个满脸都写着“算计”和“贪婪”的男人，看着他那双因为兴奋而闪闪发亮的三角眼，她的心里却是一片冰冷的平静。她没有立刻回答他。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他给了这么大的一个“馅饼”，那么，他想要得到的，绝对不仅仅是柳家的那点秘密。他的背后，一定还隐藏着更深层次，她暂时还无法看透的图谋。和这些人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但是……

    她的脑海里闪过父亲那具惨不忍睹的尸体，闪过那个被烧成一片废墟的家。

    报仇。

    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执念。

    柳家，必须被毁灭。

    而眼前这个江天海，这个代表着江家本家腐朽、贪婪和内斗的“执法使”，或许，就是她现阶段唯一可以利用，最锋利的一把……刀。

    江玉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冰冷，不带任何温度的微笑。

    “江天海先生，”她看着他，轻声说道，“你的这个提议，听起来……很不错。”

    “那么，我们来谈谈，合作的……细节吧。”

    江玉看着江天海那张因为计谋得逞而显得有些扭曲的清瘦脸庞，看着他那双因为贪婪而闪烁着兴奋光芒的阴冷三角眼，她的心里却是一片冰冷，不起丝毫波澜的平静。

    英雄？功臣？这两个词，从他那张削薄，总是习惯性地抿着的嘴里说出来，显得那么的滑稽，那么的可笑。

    他说的那些话，是那么的冠冕堂皇，那么的天花乱坠。什么帮她报仇雪恨，什么做她最坚实的靠山，什么让她成为整个江家的英雄。这些话，说给一个三岁的小娃儿听，恐怕那娃儿都要被他这虚伪的嘴脸，给逗得笑掉大牙。

    如果他们江家本家，真的有那个心，真的有那个本事，还会眼睁睁地看着柳家在扬江这块地盘上，作威作福这么多年？还会眼睁睁地看着她这一支，在宜市被柳家灭门，而连个屁都不敢放？

    说到底，他们不过是一群盘踞在这穷乡僻壤，目光短浅的土财主罢了。

    他们的骨子里充满了小农式的精明和算计。他们既贪婪于柳家在扬江苦心经营多年，那些能下金蛋的世俗产业，又畏惧于柳家背后那个听起来就神神秘秘，来自南洋的邪术组织“黑莲教”。

    他们就像一群围着一块肥美的rou骨头，不停地打转、流着哈喇子，却又不敢真的下嘴去咬的野狗。

    又想吃rou，又怕挨打。

    而她的出现，对于他们来说，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一块最完美，可以用来投石问路的石头。

    她姓江，身上流着江家的血，这让他们在对她发号施令的时候，有了一种天然，属于“长辈”和“本家”的道德制高点。

    但她又是何家的“女儿”，这个身份，又像一层坚固的保护壳，让他们觉得柳家不敢轻易地对她下死手。

    她跟柳家，还有着殴打柳飞这种可大可小的过节，这更是让他们找到了一个最完美，最无法辩驳，可以用来挑起事端的借口。

    他们让她去当这个所谓的“双面间谍”，去柳家的眼皮子底下搅混水。

    如果她成功了，探查到了柳家的核心机密，找到了他们勾结外敌的铁证。那么，他们就可以立刻跳出来，打着“为族人复仇”、“清理门户”的光鲜亮丽旗号，名正言顺地站出来去抢夺那即将到手的胜利果实。

    到那个时候，她这个所谓的“英雄”，是死是活，是被人当成一个傀儡推到台前，还是被他们像一块用脏了的抹布一样随手丢弃，全都在他们的一念之间。

    而如果她失败了，暴露了，被柳家的人给无声无息地处理掉了。

    那对他们来说，更是没有半点损失。他们甚至可以立刻翻脸不认人，将她这个“违背祖训、擅自修习道法的孽障”的身份公之于众，和她撇清所有的关系。

    甚至，他们还可以反过来利用她的死，去向柳家兴师问罪，说他们“擅杀我江家子弟”，以此来敲诈勒索，谋取利益。

    反正，死的只是她这个旁支，本就不被他们放在眼里、也从来没见过的孤女，而他们江家本家的那些宝贝疙瘩，那些嫡系的子孙后代，都好好地、安全地藏在他们那固若金汤的祠堂后面，连一根头发丝都不会伤到。

    好算盘。真是打得噼里啪啦响的好算盘。

    扬江这个地方，真是应了那句老话。

    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

    江玉的脸上，却在这一瞬间，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一个符合她这个年纪，在听到“报仇”这两个字时，应该有的表情。

    那是一种混合了巨大，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悲痛，和刻骨铭心，仿佛要燃烧她灵魂的仇恨，以及一丝在绝望的黑暗中，猛地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般近乎疯狂的希望的复杂表情。

    她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就红了。

    她死死地咬着自己的下嘴唇，直到口腔里都尝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她的身体，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剧烈地颤抖起来，像一片在狂风中瑟瑟发抖的落叶。

    她抬起头，看着江天海，那眼神，仿佛是在看着一个能将她从无边地狱里拯救出来唯一的神祇。

    “我……我真的……可以报仇吗？”

    她的嗓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带着剧烈，无法抑制的颤抖，充满了不确定和对未来的渴望，“你们……你们真的……会帮我吗？”

    江天海看着她这副“情真意切”，几乎要因为激动而昏厥过去的模样，他那张清瘦刻薄的脸上，那得意的笑容，更深了，更浓了。

    在他看来，这个不谙世事、被仇恨冲昏了头脑的小丫头，已经被他画下的这张名为“复仇”，巨大而又美味的大饼，给彻底地、牢牢地控制住了。

    “当然！”他拍着自己那干瘪的胸膛，用一种信誓旦旦，充满了豪迈气概的语气，对她保证道，“瑜儿侄女儿，你尽管放心！只要你肯跟我们合作，我们江家本家，就是你最坚实的靠山！柳家欠你的血债，我们，一笔一笔地帮你讨回来！”

    “好！”

    江玉像是下定了某种巨大，赌上了一切的决心，猛地抬起头，看着他，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字一顿地说道，“我答应你！我愿意……当这个间谍！”

    “哈哈哈哈！好！好！好！”

    江天海见她如此的“上道”，终于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狂喜，他得意地大笑了起来。那嘶哑难听的笑声，在空旷而又压抑的校长办公室里回荡，显得格外的刺耳，像一只夜枭在哭嚎。

    “识时务者为俊杰！瑜儿侄女儿，你比你那个脑子像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的大伯，要聪明多了！”

    他以为，他掌控了一切。他以为，她只是一颗可以任由他随意摆弄，充满了复仇怒火，愚蠢而又好用的棋子。

    他永远都不会知道。在他将她视为可以随意牺牲的猎物的那一刻，他，也同样，成为了她在这场狩猎游戏中，必须清除掉的目标之一。

    “不过，江天海先生，”江玉恰到好处地收起了脸上那激动的表情，换上了一副充满了担忧和怯懦的神色，她看着他，有些不安地搓着自己的衣角，“我……我只是个小女子，道法也才刚刚入门。柳家那么厉害，我怕……我怕我斗不过他们。万一……我是说万一，我暴露了，那……”

    “放心！”

    江天海大手一挥，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豪迈样子，打断了她的话，“这一点，长老会早就替你想好了。你以为，我们本家，会让你一个人去单打独斗吗？”

    他那双阴冷的三角眼里闪烁着老谋深算，狐狸般的光芒。

    “这出戏嘛，既然要演，那就要演全套。从明天开始，我们江家本家，会‘明面上’，对你进行最严厉的‘惩罚’。”

    “我会亲自出面，在全校师生大会上，以‘长辈’和‘本家执法使’的身份，宣布你‘不服管教，忤逆长辈，败坏门风’的罪名。”

    江天海的语气充满了算计，“当然，我们不能提你会道法的事情，毕竟，这种事情，不能让普通人知道。我们就说，你在港城，学了一身坏习气，不敬尊长，还和社会上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然后我会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将你‘逐出江氏族学’，并宣告，从此以后，你江瑜，与我扬江江家，再无任何瓜葛。我们江家，不会再为你提供任何的庇护。”

    “这样一来，在柳家那些人的眼里，你就成了一个被家族彻底抛弃，孤立无援，没有任何威胁的孤女。他们对你的戒心，自然就会降到最低。甚至，我敢打赌，他们为了向何家示好，为了拉拢你这个可以和何家搭上线的‘桥梁’，反而会主动地向你抛出橄榄枝。毕竟，一个被江家抛弃的‘何家大小姐’，对他们来说，价值可比一个普通的江家子弟，要大得多。”

    “而我们本家呢，则会和柳家，继续保持着表面上的和平，和他们虚与委蛇。我们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和他们喝茶，聊天，谈生意。这样，我们就能在暗中，把握住他们的所有动向，为你接下来的行动，提供最精准的情报支持。”

    他看着她，脸上露出了一个自以为很高明的笑容。

    “这样一来，你在明，我们在暗。你就像一把我们插在敌人心脏里最隐秘的尖刀。而我们，就是你身后那只，随时准备给予致命一击，看不见的手。”

    “而且，”他补充道，那语气里充满了虚伪，仿佛是真心为她着想的“体贴”，“这样对你也是一种保护嘛。你毕竟是何家的人，柳家就算再嚣张，也不敢真的把你怎么样。万一……我是说万一，事情真的闹大了，你在扬江待不下去了，那你也可以立刻抽身，避祸港城。你大伯江斌，不是早就给你安排好了后路吗？所以啊，对你来说，这场游戏，进可攻，退可守，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啊，侄女儿。”

    江玉静静地听着他这番漏洞百出、自以为是，愚蠢的谋划，心里只觉得一阵阵的好笑。

    稳赚不赔？他把所有的事情，都想得太简单，也太理所当然了。

    他将所有的赌注，都压在了柳家对“何家”这个名头的忌惮上。

    他根本就不知道，柳家的背后，站着的是比港城何家那点商业上的财势，要可怕得多，真正的庞然大物——那个以炼制“尸降”、手段阴毒狠辣而著称的南洋邪术组织“黑莲教”。

    他也根本就不知道，柳家图谋的是那具足以颠覆整个玄学界平衡，他们江家那位传奇女先祖江空绝所炼制，传说中的“魔僵”。

    在这样惊天的阴谋面前，区区一个港城的商业家族，又能算得了什么？一旦柳家的计划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他们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将她这个所谓的“何家大小姐”，连皮带骨地吞得一干二净。

    到那个时候，他江天海，他所谓的江家本家，真的会为了她这个“被抛弃的棋子”，去和柳家，和那个神秘的“黑莲教”，发动全面的战争吗？

    别开玩笑了。他们只会第一时间，和她撇清所有的关系，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她被撕成碎片，甚至，还会在她的尸体上，再狠狠地踩上几脚，去向柳家邀功。

    不过，这些，她自然是不会告诉他的。

    江玉的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一个恍然大悟、并且充满了感激的表情。

    “原来……原来江天海先生您，早就为我考虑得这么周全了。”她用一种带着几分稚嫩的崇拜的语气，仰视着他，“江瑜……江瑜实在是太感动了。您放心，我一定，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哈哈哈哈！好，好！孺子可教！孺子可教啊！”

    看着她这副已经被他彻底“洗脑”了，对他感恩戴德的模样，江天海心里的那点因为她刚才提条件而升起的戒备，也彻底地烟消云散了。他满意地捋了捋自己那几根稀疏的花白胡须，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绝代帅才。

    “那么，”江玉看着他，用一种充满了期待，试探性的语气，问道，“江天海先生，为了能更好地完成您交代的任务，我……我能不能向您，或者说，向长老会请求一点小小的……帮助？”

    “哦？”江天海的眉毛一挑，心情大好地说道，“说来听听。只要是对付柳家有利的，我们本家一定全力支持。”

    “我需要情报。”江玉毫不客气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属于“大小姐”的任性，“我需要关于柳家所有核心成员的详细资料，包括他们的生辰八字、修为等级、性格弱点、人际关系……越详细越好。”

    “我还需要，关于我们江家那位……江空绝先祖的所有资料。我想知道，她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她炼制的那具‘魔僵’，又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东西。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嘛。”

    “最后，”她看着他，眼神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我还需要钱。很多很多的钱。毕竟，我以后，可就是个被家族抛弃，家道中落的‘孤女’了。一个孤女，要想在扬江一中这个地方活下去，要想接近柳家那些眼高于顶的子弟，没得钱是万万不行的，对不对？”

    她提出的这三个要求，一个比一个大胆，一个比一个直接。

    江天海听完，那双三角眼微微地眯了起来。他看着她，眼神里重新带上了一丝审视和警惕。他似乎是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天真无邪、只想着报仇的小丫头，竟然会如此的……贪心和直接。

    办公室里的气氛，再次变得有些凝滞。

    江玉没有退缩，只是用一种坦然，理所当然的目光，与他对视。

    这是一场博弈。

    她必须要让他知道，她不是一个可以任由他随意拿捏，没有思想的傀儡。她虽然愿意当他手里的刀，但这把刀，是有自己的思想，和自己的价码的。

    过了许久，江天海那张紧绷的脸上，才重新绽放出了一抹难看，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一样的笑容。

    “呵呵……呵呵呵……有意思，真是有意思。”他看着她摇了摇头，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让他感到既头疼、又有些欣赏的晚辈，“江斌那个死脑筋的木头，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一个……古灵精怪的女儿。”

    “好。”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在他看来，这些要求，虽然有些过分，但都还在他的掌控范围之内。

    “你提的这些要求，很合理。我原则上，可以答应你。”

    “柳家的资料，我回去之后，会立刻让人整理一份最详细的，通过秘密渠道交到你手上。”

    “至于江空绝的事情……”他的眼神变得有些闪烁和忌惮，显然，这个名字对他来说，也是一个不小的禁忌，“那是我们江家的禁忌，相关的资料，都被封存在祠堂的最深处，由大长老亲自看管。我……我只能尽量，帮你找一些外围，可以公开的记录。你不要抱太大的希望。”

    “至于钱嘛……”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明显的rou疼，“这个最简单。我会让本家的账房，每个月，给你在港城的那个账户上，打一笔足够你挥霍的‘零花钱’。对外，就说是你那个入赘的爹，怕你在内地受委屈，寄给你的生活费。这样，也更符合你‘何家大小姐’的身份，不是吗？”

    江玉看着他那副虚伪的嘴脸，心里冷笑一声。但她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个心满意足，天真烂漫的笑容。

    “谢谢江天海先生！”她对着他，甜甜地、乖巧地深深地鞠了一躬，“您放心，我一定，一定，会成为您手上，最锋利、最听话的那把刀！”

    听话？从她走出这间充满了阴谋和算计的校长办公室的那一刻起，这把刀，到底会插向谁的心脏，那可就……由不得他了。

    他以为他找到了那把可以插进柳家心脏的最锋利的刀。

    而她，也同样找到了那根可以撬动江家本家和柳家这两块顽石，最合适的杠杆。

    他们彼此都需要对方，却又彼此都看不起对方，都想将对方玩弄于股掌之间。这是一场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不会有赢家的危险游戏。

    但对于一无所有的江玉来说，只要能报仇，哪怕是与魔鬼共舞，她也在所不惜。

    离开校长办公室后，江玉没有回教室，而是直接回了安全屋。

    邓明修看到江玉回来，立刻就从他那张舒服得能让人长在上面的电竞椅上弹了起来，脸上布满了紧张和担忧。

    “怎么样？怎么样？”他围着江玉团团转，动作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活力与焦急，“那个姓江的老家伙，没把你怎么样吧？他有没有对你动手？你没吃亏吧？”

    江玉看着他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心里那股因为和江天海周旋而产生的冰冷疲惫感，稍微消散了一些。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城市里，能有一个人真心实意地关心着她的安危，这种感觉还不算太坏。

    “我没事。”

    她摇了摇头，走到冰箱前，拿出了一瓶冰牛奶，一口气喝了半瓶。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让她那因为过度思考而有些发热的大脑稍微冷静了一些。

    然后她将她与江天海之间的那场“交易”，一五一十地对他，以及对他耳机另一头，那个正在实时监听着他们所有对话，远在港城的龙玄，进行了详细的汇报。当她讲到江天海那个自以为是，“公开惩罚”的计划时，邓明修听得一愣一愣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

    “卧槽……”他听完，忍不住咋舌道，“这……这帮搞玄学的心都这么脏的吗？弯弯绕绕的比我们特工的战术手册还复杂。演戏？双面间谍？我的天，他怎么不去当编剧啊？”

    “还有你，”他看着她，那眼神已经从之前的“看怪物”，彻底升级成了“看神仙”，“你……你就这么答应他了？你就不怕他把你卖了，你还乐呵呵地帮他数钱？”

    “怕？”

    江玉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冰冷沧桑，“我连死都不怕，还会怕被他卖了吗？”

    邓明修看着她，看着她那张明明还带着几分稚气，但眼神却已经平静得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的脸，他沉默了。他不知道，一个十七岁的少女，究竟要经历过些什么，才能拥有如此令人心悸的冷静和胆识。

    他只知道，眼前这个代号为“玉鸟”的搭档，她的内心世界，远比他想象的要深邃和复杂得多。

    江天海的动作，比江玉想象中还要快。

    第二天上午的课间cao时间，学校的广播里突然响起了校长柳宗明那沉稳而又带着几分威严的声音。

    他宣布，因为有“重要事项”需要向全校师生公布，今天的课间cao取消，所有学生，立刻到学校的大cao场集合，召开临时全校师生大会。

    这个突如其来的通知，在整个校园里引起了一阵小小的sao动。

    学生们一边抱怨着，一边不情不愿地从各个教学楼里涌向了cao场。

    江玉和陆时南，也夹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来到了她们班级指定的集合地点。

    陆时南的脸上，写满了担忧。

    她紧紧地抓着江玉的手，小声地问道：“江瑜……他们……他们是不是要……”

    “不关事得。”

    江玉拍了拍她的手，冲她露出了一个让她安心的微笑，“看戏就对头了。”

    很快，cao场上就站满了黑压压的一片学生。主席台上，校长柳宗明、高三（七）班的班主任，还有学校的几个主要领导，都已经正襟危坐。

    而在主席台的正中央，那个最显眼的位置上，坐着的正是昨天那个穿着一身黑色中山装，江家本家的“执法使”，江天海。他今天，似乎是特意打理过。

    那几根稀疏的花白头发，被发油梳得油光锃亮，一丝不苟。

    他那张清瘦刻薄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用那双阴冷的三角眼，缓缓地、威严地扫视着台下那成千上万的学生。

    江玉知道，这场为她一个人精心编排的大戏，马上就要开演了。

    校长柳宗明先是讲了一通关于“校风校纪”、“尊师重道”之类，冠冕堂皇的废话。然后他话锋一转，用一种极其沉痛和惋惜的语气，介绍起了他身边这位“尊贵的客人”。

    “……今天，我们非常沉痛地邀请到了一位特殊的客人。他，就是我们扬江市德高望重的玄学世家——江氏家族的执法使，江天海先生！”

    “江先生今天来到我们学校，是为了处理一桩令人痛心疾首，关于其家族内部的……家事。下面，让我们用最严肃的态度，来听一听江先生的训示。”

    他说完，便带头鼓起了掌。台下，也响起了一片稀稀拉拉不明所以的掌声。

    江天海站起身，走到了麦克风前。

    他清了清嗓子，然后用一种充满了威严和痛心，抑扬顿挫的语气，开口了。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大家好。”

    “我叫江天海，是扬江江家的执法使。今天，我站在这里是怀着一种无比沉痛的心情，来向大家宣布一件，我们江家的……丑事！”

    他的声音，通过广播，传遍了整个校园的每一个角落。

    所有人都被他这开场白给镇住了，整个cao场，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我们江家，自古以来家规森严，祖训不可违！其中，最重要的一条，便是‘长幼有序，尊卑有别’！然而，就在近日，我们家族中，却出了一个……目无尊长，败坏门风的孽障！”

    他说到这里猛地一顿，那双阴冷的三角眼，像两把淬了毒的利剑，穿过黑压压的人群，精准地锁定在了江玉的身上！

    那一刻，整个cao场成千上万道目光，都随着他的视线，“唰”的一下，全部聚焦到了江玉的身上！

    她成了这场大戏中，唯一被聚光灯笼罩的主角。她知道，轮到她登场了。

    她的脸上，先是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一丝茫然和无辜。

    然后在那如芒在背的注视下，她的茫然渐渐地转变成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这个孽障，就是我那不成器的侄儿江斌，过继到港城何家的女儿——江瑜！”

    江天海的声音猛地拔高，充满了愤怒的指责，他的手指也直直地指向了江玉！

    “她，身为晚辈，却不敬长辈！在学校之内，公然顶撞、挑衅柳氏家族的子弟，惹是生非，败坏我江家与柳家数代交好的情谊！”

    “她，身为女子，却不守妇道！举止轻浮，行为乖张，完全没有一点大家闺秀该有的样子，让我江家的列祖列宗，蒙受了奇耻大辱！”

    他说的这些，全都是些模棱两可，可以随意解读的“口袋罪”。他刻意地避开了所有关于“道法”、“玄学”的字眼，因为他知道，这些东西，不能让普通人知道。他要营造出的就是一场纯粹，因为晚辈“不听话”而引发，家族内部的“清理门户”。

    “我江家，容不下如此败坏门风的孽障！”

    江天海的声音充满了决绝，“在此，我以江家本家长老会执法使的身份，当众宣布！”

    “从今日起，江瑜，将被正式逐出我江氏族学！她的名字，将从我江家的族谱上，彻底划去！”

    “从此以后，她江瑜的任何所作所为，都与我扬江江家，再无任何瓜葛！我江家所有的子弟，见到此人，当如同见到陌路！若有违者，一并以叛族之罪论处！”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记无情的重锤，狠狠地砸在“江瑜”这个角色的心上。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她的脸色变得煞白一片，没有一丝血色。

    她的眼睛里充满了屈辱、悲愤，和一种被全世界抛弃了，绝望的恨意。

    “不……不是这样的……”

    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无助的辩解，“我没有……我没有……”

    她的演技是如此的精湛，她的表情是如此的真实。

    以至于她身边的陆时南，已经急得快要哭出来了。

    她紧紧地抓着江玉的胳膊，嘴里不停地小声说着：“江瑜，别怕，没事的，这不是真的……”

    而远处的柳飞和他那群跟班，则发出了肆无忌惮，充满了幸灾乐祸的嘲笑声。江家本家的那几个子弟，以江心磊为首，则都是一副冷眼旁观，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表情。

    主席台上的柳宗明校长，看着江天海，露出了一个心照不宣，满意的微笑。

    所有的人，都被他们两个给骗了。

    “孽障！你还有何话可说？！”

    主席台上，江天海发出了最后一声威严的怒喝。

    江玉抬起头，迎向他那双充满了“正义”和“威严”的眼睛。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种极其诡异，混合着绝望、疯狂和刻骨仇恨的冷笑。

    她的眼角滑下了一滴guntang，充满了屈辱的泪水。

    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她只是在全校师生那充满了同情、怜悯、幸灾乐祸和鄙夷的复杂目光中，缓缓转过身。

    然后挺直了她那瘦小却又无比倔强的背脊，一步一步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个让她感到恶心和窒息的cao场。

    她留给这个世界的是一个被家族无情抛弃，孤立无援，悲壮而又决绝的背影。

    这场戏，演完了。

    而且，演得非常成功。

    江玉回到那个冰冷的安全屋时，邓明修正坐在沙发上，通过他手腕上那个运动手环的屏幕，实时观看着cao场上的“直播”。看到她回来，他立刻关掉了屏幕冲了过来，脸上写满了复杂的情绪。

    “我的天……玉姐……”他看着她，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刚刚从奥斯卡颁奖典礼上捧回了小金人的影后，“你……你刚才那演技，也太炸裂了吧！尤其是最后那个眼神，那个冷笑，简直了！我隔着屏幕，都感觉到了一股寒气！你要是去混娱乐圈，绝对没那些小花小鲜rou什么事了！”

    江玉没有理会他的贫嘴。她径直走到冰箱前，拿出了一瓶矿泉水，拧开，将大半瓶冰冷的水从头顶浇了下来。

    冰冷刺骨的水瞬间就浇熄了她心中那股因为演戏而强行催动起来的虚假怒火和悲伤，也让她那因为高度紧张而有些发热的大脑彻底地冷静了下来。

    “怎么样？”

    她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看着他淡淡地问道，“我这场戏，演得还行吧？”

    “何止是还行啊！”

    邓明修一脸的叹为观止，“简直就是完美！无懈可击！我敢保证，现在整个扬江一中，不，是整个扬江的玄学圈子，都已经相信，你就是那个被江家本家给彻底扫地出门，最最可怜的倒霉蛋了。”

    “那就好。”

    江玉点了点头。

    “不过……”

    邓明修的脸上又露出了一丝担忧，“玉姐，你这么一搞，以后在学校的日子，怕是不好过哦。柳飞那帮家伙，肯定会变本加厉地来找你麻烦的。”

    “让他们来。”

    她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我正愁没有机会，好好地跟他们‘玩一玩’呢。正好，也让某些人，看一看，我这个‘被抛弃的孤女’，到底有没有被他们拉拢的价值。”

    邓明修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在滴水的黑发之下显得愈发漆黑和深邃的眼睛，他忍不住打了个冷战。他忽然觉得，柳家和江家本家那些自以为是的家伙，他们惹上的可能不是一只被抛弃的小猫。

    而是一头刚刚从沉睡中苏醒，饥肠辘辘，择人而噬的洪荒巨兽。

    那场在全校师生面前上演，充满了屈辱和悲壮的“家族审判”，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扬江一中这潭本就暗流涌动的浑水里激起了滔天的波澜。

    江瑜，这个从港城来身份神秘的转校生，在短短半个月的时间里，就以一种极具戏剧性的方式，完成了从“万众瞩目的焦点”到“被家族抛弃的丧家之犬”的身份转变。

    正如江天海和龙玄所预料的那样，这场大戏的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柳飞和他那群跟班，在短暂的销声匿迹之后，又重新变得嚣张了起来。

    他们不敢再直接来招惹江玉这个一拳就能打爆小鬼的“怪物”，但是，他们将所有的怨气和恶意，都像最肮脏的污水一样，尽数倾泻到了那个唯一敢和她站在一起，无辜的女孩——陆时南的身上。

    他们的霸凌，不再是以前那种简单粗暴，收取保护费式的物理攻击。

    而是升级成了一种更加阴损、更加恶毒，足以摧毁一个人所有尊严和意志的精神折磨。

    陆时南的课桌成了他们肆意涂鸦的画板。

    上面每天都会出现各种各样不堪入目，侮辱性的词语和图案。

    她的课本和作业本会莫名其妙地消失，然后在第二天的厕所垃圾桶里被找到，上面沾满了肮脏的污渍。

    走在路上，总会有人故意撞她一下，然后用一种极其夸张的语气，嘲笑她是个“不长眼的扫把星”。

    食堂里没有人愿意和她坐在一起。

    她打好的饭菜也总是会“不小心”地被人碰翻在地。

    甚至，他们开始在学校的贴吧和各种匿名群里散播关于她各种各样恶毒的谣言。

    说她是个专门勾搭有钱人的“绿茶婊”，说她和江玉这个“被家族赶出来的丧家之犬”混在一起，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他们用尽了所有卑劣的手段，试图将她孤立，将她踩进泥里，以此来向江玉示威，来发泄他们那因为恐惧而产生，无能的愤怒。

    江玉将这一切都冷冷地看在眼里。

    每一次当她看到陆时南那张总是低着，被厚厚的刘海遮住的脸上又多了一丝新的屈辱和悲伤时；每一次当她看到她那双藏在镜片后面，原本已经开始有了光彩的眼睛又重新变得黯淡和怯懦时，江玉心中的那股怒火就会像被浇了油一样，燃烧得更加旺盛。

    她的手会下意识地握紧，中指上那枚冰冷的“僧骨玉指虎”仿佛也能感受到她的杀意，开始微微地发烫。

    有好几次她都差点忍不住，想冲上去，将柳飞和他那群人渣的骨头一根一根全部都捏碎。

    但是，她不能。

    理智像一条冰冷的锁链，死死地束缚着她那即将暴走的愤怒。

    她知道，她必须忍。

    她的人设是一个被家族抛弃、孤立无援、为了自保而不得不与唯一的“朋友”划清界限的“可怜虫”。她越是表现得冷漠，越是表现得对陆时南的遭遇视而不见，柳家、江家本家，那些躲在暗处观察着她的眼睛，才会越是放松对她的警惕。

    她只能在没有人的时候，将陆时南拉到天台上，笨拙地用纸巾帮她擦去脸上的泪水和书本上的污渍。

    “对不起。”

    她看着陆时南，声音里充满了连她自己都能感觉到的深深的愧疚，“小时南，对不起。这一切，都是因为我。”

    而陆时南却总是摇着头，用一种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对她说道：“不……不关你的事，江瑜。我……我早就习惯了。真的没关系的。”

    她越是这样说，江玉的心里就越是难受，那份愧疚和愤怒就越是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脏。

    她将这份无处发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怒火，全部都转化成了修改那份十万字报告的动力。

    她把自己关在安全屋里，以一种近乎自虐，吹毛求疵的态度，去审视那份报告里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

    她将对柳飞、对江天海、对这个世界上所有不公的恨意，都倾注在了那些冰冷的文字和逻辑之中。

    她必须要变得更强，更聪明，更有价值。

    只有这样，她才能拥有足够的力量，去保护她想保护的人，去毁灭那些她想要毁灭的肮脏的东西。